眾海尋、必定牢吸我睛。您細品、那是無限好風景。 - 長安劫（靈感源自馬伯庸小說《長安十二時辰》）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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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劫（靈感源自馬伯庸小說《長安十二時辰》）

霧散、秋殘

Oct 10, 2023

332

10 分鐘 2,94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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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1391526524beb8751ec7.42248916-172135.png （長安一版零八市坊圖　　圖片來源：網路，如有侵權刪）

這裡是長安城。

長安，曾是最繁華的城市，多元文化融於一身，一百零八市坊呈棋盤狀分布。皇城之外，西市、東市，還有興慶宮坐落於一旁。

今日，乃上元，長安市的每條街，從永陽坊至群賢坊；敦化坊至道政坊，人流熙來攘往，水洩不通。各種玲瑯滿目的古翫、釵飾和熱食，令人目不暇給。

夜幕已低垂，抬眼，可見五彩繽紛的燈籠、絢爛的煙花，以及，那一夜魚龍舞。

今夜，皇城將有座大花燈將於丑時正刻點燈，全長安的百姓都將聚在那兒，待那遙不可及的天子點亮上元壓軸，想來似乎還挺令人興奮。

街上賣畫糖的攤販將一枝畫糖遞給小女孩，小女孩咧嘴而笑，天真無邪；不少孩童正放著花燈，精緻的雕花，讓人看的入迷；還有幾個大家閨秀正並肩欣賞著高懸的花燈，討論著丑時的壓軸大花燈。

胭脂飄香，喜氣融融，不遠處的瓦子勾欄有些舞者正跳著時下最風靡的胡旋舞，戲台前有不少紈褲子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曼妙起舞的舞者。

我著那些人們，心裡只是暗暗冷笑。

可憐的羔羊們，我暗想。

我轉進延祚坊與安儀坊之間的巷子，人潮眾多，根本沒人注意到我的行跡。沿著粗糙且蝕朽的臺階，拾級而下，進入另一個世界中。

長安城是表面上光鮮亮麗的錦繡之城，但長安城的地下世界又有誰曾一窺其真面？

那是一頭蟄伏於闃窨的怪獸，吞噬著不為人知的黑黯。

我走到底處，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陰暗而無光的長廊。四周的牆斑駁不堪，彷彿隨時會塌下；地上一處又一處的積窪，伴隨滴水聲，在這迮狹之地顯得格外響亮；耗子和蟑螂蜷伏於陰暗，正如在「這裡」生活的人們，見不得光，只能於黑暗中苟且偷生。

我走向最裡面，一家看上去不甚起眼的宅子，我先是在門上長敲兩次，再短敲三次，裡頭傳來聲音

「子夜，炊黃粱」

「丑正，翦春韭」

門開了，我進去後，門再度關上。

「都安排好了？」

一個頭戴烏紗帽，端坐在毲罽毯上的老者捧著熱茶說道

「是，一切都按照計劃，絕對沒有人察覺，請大人放心」

我畢恭畢敬回答

那名大人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我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叫賀知章。

他為什麼會在此，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像個達官顯貴，為何會隱居在此，我不知曉，也無意深究。

一切都按計畫執行，長安，將從繁花似錦的雲端，淪為人間煉獄。

我是突厥人，李世民當年擊潰我族，迫使我族只能苟延殘喘於草原上。什麼享受廣袤無邊的曠野？狗屁，只是承認自己是敗者。

我不甘心，唯有毀掉長安，才能使突厥再起。

要想恢復當年的富國民彊之勢，沾上多少無辜的血，我不在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些人命算的了什麼？

所以街道市坊燈籠都被灌入、塗抹上易燃的燃料，而那個大花燈，則是一切的終止符。等它被點燃，一切都將灰飛煙滅，長安，將毀於旦夕。

我離開這裡，沿著原路拾級而上。我不喜歡這，不見天日，沒有光明的前程，可是我卻不得不向黑暗屈服，因為我勢單力薄，無能為力。

我回到地面上，熱鬧依舊，此時已是子夜，人潮不減反增，皇城前的街頭巷弄更加水洩不通，一個小男孩努力的踮起腳想看清遠方的大燈籠，那模樣令我心頭一蕩，他......

算了，我甩開念頭，當年，我的兒子，就是死在李世民手裡，這也是我恨不得毀掉長安的原因。長安毀了，可以再建，可我兒呢？他再也回不來了！

我握緊手裡的墜子，那是他親手打磨的玉墜。

念及此，我便緩緩走近那男孩，男孩仍踮著腳想看清遠處即將點燃的大花燈。

我彎下身，將他抱起來，男孩似乎有些意外，這個長相粗獷的怪叔叔怎麼會願意幫自己？

「看到了嗎？」我問，男孩點點頭，他看起來很瘦小，弱不禁風，一張臉吹彈可破，感覺吃不飽也穿不好，我問道

「你有家人嗎？」

「......都死啦」3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IqsKu4s7

他說道，我見他臉色有些黯淡不忍再問，便告訴他

「今晚人很多，危險，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好嗎？」3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9sa44DiK

我料想他必定沒吃過山珍海味，他果然猶疑了

「可是......」

「放心，丑初的花燈，叔叔會帶你來看的」3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P0kCptPn

我對他微笑，儘管他可能覺得我的臉很猙獰。男孩最後終於被美食俘虜，選擇隨我離去

孩子，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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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當朝天子李隆基正在宮中品瓊漿玉液，殿中雕梁畫棟，楊貴妃服侍於身旁，李隆基端起九龍杯，細品這胭脂醉，光照下，髣髴熠熠生輝，如同那淡淡琥珀光一般。

「皇上，待丑時一到，這花燈便會點亮全長安，長安屆時便會春布德澤、萬物生輝啊！」3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Pg6EONuK

宰相李林甫用諂媚的聲音阿諛道

「呵呵呵，待朕前去點燈，全長安的百姓都將仰首，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3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Qh5QFaSa

李隆基有些醉意了，楊貴妃攙著他的手，在一旁陪笑。

花燈結構繁瑣，由十二個花燈組成一個巨型花燈，十二個花燈分別象徵十二生肖及十二地支。週而復始，環環相扣，利用槓桿與齒輪結構，製造出一座巧奪天工的花燈。

可誰曾想，花燈裡塗滿易燃物，只需天子點燃，便可使其爆炸，而爆炸的威力足以將長安一百零八市坊毀滅，當花燈倒下，百姓死傷且不說，若烈焰隨著暗道溝渠向外擴散，後果不言而喻。

可如今，無人知曉這場驚天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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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男孩吃飽喝足的模樣，心裡有些寬慰，我又帶著他逛著縱橫交錯的市坊街道，只為拖延時間，不想讓他受到波及。

皇城那邊，似乎越來越熱鬧了，今天可是這些老百姓千載難逢的機會，得以接近皇城一睹那花燈的風采，這也將是他們覽過最後的風景。

男孩不知何時睡著了，他趴在我的肩上，睡得正酣甜。我笑了，這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子正三刻的鼓聲響起，我看著遠方的花燈，一切的濫觴，即將點燃，我閉上眼，想像著。當長安陷入火舌中，誰來解救這一切呢？

我再度露出笑容，只不過，我的眼裡沒有半點笑意。

苦心孤詣十年，為的就是今天。不多時，一切都將付之ㄧ炬，突厥將捲土重來！我回到延祚坊與安儀坊間的那條小巷，準備回去，回到陰暗的一隅。

一柄利刃穿過我的胸，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利刃已從身後拔出。

我不可置信的回頭，男孩一雙眼冷冷的看著我，臉上沒有剛才那挨餓受凍的樣子，只剩一雙毫無人性的眼。

「為......為什麼？」我不解的看著他，視線開始模糊不清，創口處傳來劇痛，為什麼？他......

「對不起，爸爸」我雙瞳一瞪，他......他不是早就死了？怎麼......

意識開始消逝，我看見賀知章徐徐走來，對我說了句「辛苦了」，隨後便離開了，男孩默默的看了我一眼，視線在玉墜上停滯了幾息，便跟在賀知章身後離去。

我拖著命不久矣的身軀，艱難的向下走去，一個踉蹌，便連跌帶滾的摔下去。

刀上大概塗有雷公藤一類的劇毒，我奄奄一息的躺在汙濁不堪的地上，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曾想，自己只是顆棋子，到頭來卻成了顆棄子。

我趁著腦袋還未完全無法思考時，將一切捋了遍，卻細思極恐。

賀知章想藉突厥之手毀掉長安，同時將突厥剩餘的勢力一舉殲滅。

而我卻蒙在鼓裡，還像那被人賣還替人數錢的傻子一樣，真是諷刺至極。

子正四刻，也就是丑初的梆鼓響起，我後悔的倒在一旁，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只消一瞬，長安將徹底燃燒殆盡。

我闔上眼，等待死亡的過程，我想起了曩昔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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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他，舉起他，在空中轉了個圈，那日晴空萬里，我族是如此的安居樂業，逍遙快活。他的笑容，我至今仍無法從記憶中抹滅。

好景不常，我在那場戰爭中領會到何謂妻離子散，而我以為他死了，未曾想他還活著。

可是......他卻從背後捅了我一刀。

好痛啊......

現在的我渾身像是如火燒般炙燙。不過我隱約可感覺地表的震動，那群羔羊的哭喊聲，我聽見重重的巨響，估計是花燈倒了，如果預料的沒錯，不需一炷香，一盞茶的時間便可使長安陷入火海。火舌將從布政坊，沿著延壽、光德、醴泉向西市蔓延，屆時，崇仁、平康、勝業乃至東市也難以倖免。

我聽見上層建築倒塌的聲音，還有各種慘絕人寰的叫聲，這下，那些羔羊也可以體會到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感覺了。

大腦漸漸被疼痛麻痺，火舌大概不久也會將這座地下之城一併吞噬。所有不為人知的黑暗，都將在今夜消逝。

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十年人間，人間十年，一切只是一場浮雲。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人會變，心會變，一切都會變。

陰溝裡的生物，不是不渴望太陽，而是沒資格奢望一線曙光。

我該離開這人間了，或許，那廣袤無疆，才是真正的歸宿。

狼嗥、號角、壯志豪邁，我回到了年少輕狂。四海為家、傲盡天狂，不知何謂生死、何謂別離。

再一次，擁抱無限的可能、蔚藍的蒼穹、錦繡的山河吧！

若時光可以重來，我願以三指起誓！天地為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再一次，奔赴心之所向，選擇自己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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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在一夕間成了一座廢墟，廢墟之下，一具白骨，至死，手心仍緊握著一條玉墜。

玉墜，未受任何損傷，仍是那般晶瑩剔透；細碎翕動的琥珀光，仍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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