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為你自己所選擇的人,盡可能別成為別人所選擇的人。」
當我想到這句話時,是在某天深夜我獨自在家裡一樓浴室裡洗澡,那可是我自認最酣暢淋漓的時候,或許是前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使我身心俱疲的狀況,便在此時得以讓我總結出一句最芭樂,可卻實在不過的一段美言佳句。說實話,我對這句話可是相當沒有把握,因為做比說往往來得困難許多,不過我還是決意將這句話給記錄於此,因為如果我不這樣做,將來或許我甚至別人,就會深深受限於他人所設下的框架中,隨著時光流逝,可真成為了那些我深感厭惡的那種人了。
很沈重,很揪心,更憐惜。現在的我盡可能想要成為自己所喜愛的人,因此我從現在開始選擇了自己,選擇了喜歡繪製夢想的人。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j3DKoXHr
建築師
記得自己兒時最一開始的夢想是「建築師」,至於為什麼想成為建築師,我也記不太清楚,幸好我忘得一乾二淨,因為這實在跟我的個人特質十分違和。好啦!言歸正傳!據我推測,應該是父親過去作為一名板模工人,瞭若指掌這塊行業的他希望自己的長子能夠出人頭地,透過協助客戶建築出一棟棟夢想,以獲得高薪來支持家裡當時的經濟狀況,幫助更多受困於經濟問題的親朋好友們,他總是那樣不遺餘力「體貼」別人。
國小一年級,每當上美術課時,美術老師總愛要全班一起繪畫,畫得總不過我們刻板印象的那些主題——用水彩、蠟筆、彩色筆等媒材來畫自己最愛的某位家人、附近的風景畫面等。記得自己總是畫得全班最出類拔萃的,因為我總不遺餘力地認真觀察周遭,鉅細彌遺地紀錄下他們所有的稜角、神韻,另外再想像他們與我在腦海中互動的畫面,便即刻將此給保留下來,建築出眾人引以為傲、感到歡天喜地的曠世巨作。他們都說我的作品是值得被推崇,拿出去比縣賽,甚至全國賽或許能殺出重圍,為校為村奪得佳績。
而這樣的表現,也記錄在當年台東縣國民小學模範學生的名冊裡,這本名冊每年度都會出版,提供給學校及模範生們皆一本,那可是活生生紀錄了該年度台東縣國民小學所有一到六年級的優秀學生。有的同學是因為出色的體育成績而被刊登;有的同學因為時常為校爭光,而在書裡頭被他的學校給大肆宣揚,深怕別校不知道似的;有的因為品德高尚而感動到他的學校⋯⋯我的話,不外乎就是全班成績最好的學生,又是班導欽定的盡責班長、家教良好。記得那上頭班導所寫的內容除了如學校、年級等基本資訊外,我的事蹟、性格與夢想皆是極短的一句話粗淺表現——班上成績優良、性格溫和與建築師,沒了。
前些日子,我迷上了最近火紅的泰劇《我的會長大人》,戲裡的男主角之一的Tinn,是個品學兼優、個性和善且遵循父母教導,將來想做一名醫師的模範高中學生。儘管在年紀上差距極大,可他的人設就是我當時給大家的感覺。雖然這種狀況還未讓我感到實在困擾、身心抱恙,不過就此被周遭親友給定型,依然使我時常心煩意亂。難道我真的除了這些優點,其餘的事便不值一提了嗎?
儘管後續因暑假作業要求,我用三十六色的蠟筆畫出了一張,當前人生繪畫成就高峰之成名作——荷蘭海牙國際法院。果然,身為摩羯座、具有極端表現的我一出手便讓學校師生們瞠目結舌。但也就如此,往後我便沒任何出色的畫作,繪畫才能瞬間如雪崩般,退化至普通幼兒園孩童的程度——至少圖裡的火柴人保有色彩⋯⋯直至今日。
也至此過後,每當同學們翻開學校僅存的那本模範生名冊,提及我的夢想時,我便立刻拿起身旁的繪本或百科全書,用自己其他的才幹試圖轉移焦點,亦或是刻意拉幾位同學們飛奔至教室外,到也許廁所或遊樂場放肆玩耍,避開他們滔滔不絕沒完沒了的閒言閒語:「娘娘腔可以當建築師嗎?」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a9U3Th9Q
醫師
當下一年度的模範生名冊出來後,上頭表揚的人就不是我了,我就此徹底鬆一口氣,將那莫名荒唐的夢想順勢給掩埋於自個內心。當年度的暑假,由於家中長輩們沒另作安排,我便跟隨同學們的腳步,參與了一場為期一星期左右的夏令營,主要是由大學醫學系的哥哥姐姐們所組成,立志協助偏鄉兒童進行基礎衛生教育。因為這場營隊,我開始對醫學產生莫大的興趣,除了積極跑去與他們交流醫學上的問題,在營隊結束過後,猶如被下降頭般瘋狂利用午休時間,去學校圖書館一次借好借滿上限六本,除了借閱我喜愛的文史百科全書與漫畫,更借一本間單易懂的醫學或化學漫畫,勤奮研究生活周遭與人體的奧秘。
除此之外,我也跟隨喜歡看國家地理頻道、動物星球與Discovery的父親,無論晝夜,只要家事與課業完成,皆獨自在遠處靜默地,死盯著電視播放著生物與醫學資訊,亦或是跟隨母親趁著父親睡去或外出,切換到日本綜合台,認真觀看由幾位日本專業醫師與明星嘉賓所組成,來共同檢視實境參與者的生活型態,從中發現參與者的衍生出一系列的健康問題。
經過一段時間,我的雙親逐漸發現到這個小孩為何時常行影不離,總跟他們一起做那些超齡的行為。我的父親很聰明,就會利用假日深夜,趁著些許酒意,吐露出他這些日子對我的細膩觀察。
「爸爸知道你身體太瘦了,不適合跟我一樣在工地做粗活,所以我不再要求你去當建築師,那你去當醫生可以嗎?算是圓我過去的夢。」原來,他早已察覺出自己孩子的性別認同與其他小孩明顯不同,時常喜歡跳女生的舞、陪妹妹一起看少女系列卡通等,只不過父親用我當時纖細的身材給圓滑帶過。一方面他擔心當自己說出口後,會傷到兒時的我的內心,從此逐漸與他離心。因為事隔十幾年後,我從身為男同志的表叔口中得知,過去的他,活生生見證到表叔因自己獨特的性別氣質,從小到大總被絲毫不理解的親朋好友給數落欺凌,甚至常被逐出家門。作為哥哥的他儘管仍固守二元性別分明的傳統思維,卻堅決自家人不該被這般對待。另一方面,過去的他確實有想當醫師的念頭,因為也像建築師般可幫助到親朋好友,只不過因家裡經濟條件不允許,加上當時高二開始與朋友一起混幫派,耽誤到表現輝煌的課業,而將這個夢想徹底給石沈大海。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6LPFsI8S
自此之後,我的夢想就變成了做一名醫師,但其實我根本就不清楚醫師實質上要做些什麼,我只知道要比一般人更加埋頭苦幹,才能達到他人的夢寐以求。不過,我也開始發現到自己身體,出現了一些周遭人都不曾有的問題——我吃什麼吐什麼,這個問題是我從學校的營養午餐中所發現的。當時,中央廚房三不五時會有至少一道瓜類料理——蛤蠣炒絲瓜、苦瓜排骨湯、冬瓜封、清蒸蒲瓜,甚至飯後水果哈密瓜等,各式我皆認為口感極為軟爛且難聞到想反胃的這些糞土,出現在營養午餐裡。由於我在同學與老師們情緒勒索之下嘗了幾口後,確實非常厭惡這些,甚至引起了生理上的高度不適反應——每次皆在班導與同學們面前,反胃到直接嘔吐出所有才剛吃進肚的飯菜,雙眼還猛飆淚、不斷冒出血絲,活生生似一名重犯被用酷刑。當時這種情況已出現好幾次,甚至已經影響了我最根本的進食——連吃一口白飯都可以吐出來。後來我將這種情況告訴了母親,見狀不妙的她,便要我找個午休時間,到學校附近的衛生所就診。
某日午休,我到衛生所裡掛號就醫,迎接我的是一位和善的醫生伯伯,他是來自台東基督教醫院、具有多年就診經歷的小兒科醫師。我將自個病情緩緩告訴他,他則根據自身經驗立即判斷出原因,十分有耐心地告訴了我,因為我自己身體本能多次的排斥反應而造成了這種情況,並迅速開出處方,要我回去後馬上服藥。當下的我,覺得成為一名醫師是一件值得讓人崇敬的職業,更加使我心動不已。不過,下一秒的景象卻嚇得我驚慌失措。
開完處方後,我走出診間到外頭等候拿藥,於此同時,有下一位病人與我擦身而過,他的症狀是燒燙傷。幾天前,他在農作時起了一把大火,去焚燒早已枯萎的作物與乾掉的枯葉樹枝,以增加田間的肥沃力,不過因為一個動作不慎,使得自己不小心碰到火而灼傷了,幸虧燒傷面積不大,只有半隻小腿二度灼傷。
在這以前,由於衛生所並非每日能夠候診,因此他便先在家裡,請自己的家人簡單協助處理,來的時候是包裹著幾層厚的紗布。而當他跟隨醫師指示褪下了紗布時,我生動地見證了那流下來的淡黃色組織液,參雜著早已凝固成膠狀的鮮血,黏著於如抹布般骯髒、質地軟爛的紗布上,傷口上全是死亡芭比粉,還有幾塊剝落的皮都蜷曲在一塊,可謂是慘不忍睹。
才在幾分鐘前,對醫師這項職業心馳神往的我,瞬間因為這令我作噁的血腥景象,使我打退堂鼓。內心的話,從「我要跟他們一樣厲害」轉變成「你們真的好勇敢」。自此之後,我便大幅減少借閱醫學書籍和觀看相關節目的次數,全神貫注在閱讀我所喜愛的文史百科全書、繪本與漫畫上。
我的雙親,在我完診後過沒幾個禮拜察覺出了異樣,加上那陣子家裡附近有許多如雨傘節、龜殼花等毒蛇在雨夜間出沒,驚見我對這些毒蛇褪下的皮感到寫許恐懼,因此我的父親又趁他早已熟練的些許酒意,對我語重心長:「爸爸知道你對於開刀不擅長,你也沒像我一樣聰明,我當年可是叱侘風雲的資優生,那些平地人根本不算什麼,每次考試都被我遠遠甩到後面!至於你,還差十萬八千里,反正你就好好當個律師,反正你很聒噪。」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Rg5aotiO
律師
我的確是一個聒噪的小孩,這種部落其他小孩少有的特質,使我常被學校派出去比各類比賽——國語文競賽、英語演說比賽等,甚至要時常為班導或主任等專責教師們上台發表各類演說。有時,連簡單玩個小遊戲都可不間斷毫無顧慮地鬼吼鬼叫,跟任何人聊天都拼盡全力搶話,程度嚴重到每次都被大聲喝止、鄭重警告。但他作為一個父親,明白孩子是需要發揮的空間,尤其在五歲以前的我是完全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這種狀況,使家裡人極度焦慮到懷疑我是否就是名自閉兒,或是腦力發展嚴重遲緩,還被我親奶奶給冷言冷語:「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小孩子?會不會真的有問題啊!」據我母親陳述,她差點要被他給打到重傷。
於是,他再次為我指點迷津,這之中承載了他早年未能出人頭地的希冀。壞習慣,我依然一頭霧水職業的來龍去脈。直到二年級的寒假,我遇見了一位來自台北的大哥哥,他就讀某間學校的法律系,因為需要配合本地人進行在地文史田調,而隨他們來到了村裡,暫住於家裡附近的一間民宿裡。
這位大哥哥我早在夏令營時便認識了,不過我的隊輔不是他,當時的他是被分到其他組別進行在地田調,因此跟他只是泛泛之交。這次的田調是上次延伸,求好心切的他便獨自前來,先約訪幾位部落領袖與在地耆老給了解透徹些,也回味上次初來的親切與心曠神怡。
這位大哥哥或許是被部落獨樹一幟的悠閒氛圍給感染,他給我的感覺不像其他外地人具有防備心,而是大方歡迎我們進入他的房間裡,與他無止盡地談天說地。面對這種行為,我便與幾位好朋友恭敬不如從命直接走到他的面前,大膽坐在榻榻米上,啃著剛才從雜貨店買來的零嘴與飲料,開始與他童言無忌。
我趁著此次千載難逢,對他吐露我一概不知的夢想,本以為他會像我刻板印象中的高材生嗤之以鼻、冷嘲熱諷,沒料到,他下個舉動竟讓我眉開眼笑。他談笑風生中帶有些超齡的成人思維,極具耐心且靦腆地,提點並鼓勵我們這些涉世未深——夢想與現實總是截然不同!
究竟有何不同呢?「這項職業不僅要將所有法條給背得滾瓜爛熟、剖析到爐火純青,還要有條三寸不爛之舌,與異於常人的膽試,盡力協助你所屬的當事人維護自身權益。這其中,不免會得罪一票與你思維大相徑庭的人,我曾聽說過有位律師因此命喪黃泉,從此讓對方不寒而慄、三緘其口。當然,聽完這麼可怕的事情後,如果你依舊想做,那我真的只有鼓勵。這條路真的不好走,加油!」我當下儘管感到震驚,卻沒被嚇到魂飛魄散,畢竟沒親眼見識過嘛!但這句話其中的關鍵「辯護」,我究竟要為誰辯護?為別人?為何要辯護?為我的錢?為他們的願?我不知道⋯⋯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LH5QtFMpS
作家
如今我已成長,我想跟那些一直以來望子成龍的親友們誠心致歉。對不起,沒符合你們期盼名利雙收、回饋鄉里。因為我發現到自己既沒有律師表現機靈敏捷,也沒有醫師行為古道熱腸,更沒有建築師想法井然有序。這十幾年,我的腦袋只存有零碎且不連貫的基本學科知識,一昧對劣勢情形的不理性滿腔埋怨,只想一枝獨秀的極端偏執念頭,並常憑藉對某些領域的部分了解,對任何人頤指氣使、吹捧自我。說白了,我依舊成你們不願看見——頭腦簡單與四肢發達的幼稚無名小卒。
那我究竟該成為誰?這些年對自己的逐步了解,不斷讓這個問題浮上檯面,我還常在夜深人靜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直到現在。這過程,我不免掉整個世界與環境裡,也有許多處境如我的夥伴們,並非過得一帆風順。甚至有的更慘,持續水深火熱,不大求存有明日逆風翻盤、光明璀璨,只求當下苟且偷生。
我見識到許多出外發展的部落族人,接二連三在外受挫,其實他們只想要在親朋好友與外人間好好安生立命,但最終在各種巨大壓力之下,他們大多變成整日酗酒、精神異常的反社會人格;我見識到身邊的姐妹們,因為特殊的性別認同與取向,而成為他人口中的妖言惑眾,他們總汲汲營營地用真誠且嚴肅的正確價值觀招兵買馬,進而取得反對方一定的包容與尊重,卻依然被說是四處浪蕩、禍國殃民;我見識到在傳統教育框架下受限的朋友們,他們因眾人期待力爭上游、發光發熱,最終卻為他人做嫁衣,或許是母親口中的保值愛馬仕、父親口中的帥氣寶馬、親友間餘韻難去的古龍水⋯⋯這白白耽誤了他們的人生。有的勇敢放手一搏斷子絕孫,有的膽怯唯唯諾諾藕斷絲連,大多都失去平衡點。
高中畢業前夕,由於某堂課期末作業要求自我發揮,我順勢想起了自己國小四年級首次參與鄉國語文競賽。我的項目是作文,雖然當時由於學校唯一指派、也自認底子不夠而不情不願,但比賽最終結果卻啟蒙了我的一生,使我認定自己的存在是那世界求之不得的橄欖枝。
「一個四年級的學生,儘管存有些奇怪的文法與錯字,卻能寫出比六年級還超齡的內容,用自然與文化環境雙面向,來探討生活在格陵蘭的因紐特人,使讀者引起巨大反思。相較於其他參賽的同學們,明顯具有宏觀思維,因此我們三位評審一致認為他是第一名。」這段極具份量的講評,使我永生難忘、銘記於心,就此決意自己該成為一名作家,透過文字多型態的紀錄,協助眾人記起並修復那些正被快速遺忘的人事物。
儘管中途因經歷幾項人生重要大事,相較於同期的夥伴們較晚起步,直到上大學後才大展鴻圖。可是我很高興,自己能從此開始暢所欲言,或許是日積月累的特殊過往一夕之間交織爆發,也或許是後來洗禮我的社會科學知識建構,鼓舞我全然解放。總之,我在此將我們共有的醜陋面,都給坦然且舒服地揭露。
我不是多麼厲害的寫手,能用漫天無數的美言佳句將一件事栩栩如生,也非縝密如絲,將種種關鍵事件給巧妙串連。我只帶有一份對公平的執著,與對生活簡潔有力的重視,真心實意地長期細膩觀察,最終透過除了文字以外,各類我所擅長的表達方式,去珍惜那些長期被忽視卻難得可貴的價值。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6y9mcG9W
「喂!請問哪裡找?」
「vuvu,我是tingku啊!住在你們家上面那棟的小孩!」
「是你呦!你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你很久沒有回來了耶!」
「對啊!因為我現在沒住在台東,我搬出去住很久了。」
「那你有想要回來嗎?vuvu很久沒有看到你,都不知道你現在多大了。」
「你應該還是認得出我啦!我真的沒有太大的改變。」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還可以嗎?」
「我現在⋯⋯過得很好啊!就普通上班族,我改天找個時間回去找你。」
「可以啊!那你要好好的內!那我們下次再見!」
「那好,謝謝vuvu,平安呦!」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2u8HZup4
現在,我忽然想起了奶奶曾經給我唱的那首童謠。
16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JgW47ksv
兩隻老虎 兩隻老虎
跑得快 跑得快
一隻沒有耳朵 一隻沒有尾巴
真奇怪 真奇怪
ns18.191.237.209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