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外科醫生,我的日子在鋼刀與縫線之間游走,像是一場不斷延續的手術——刀未離手,心亦未歇。每一日,我都在時間的洪流中與命運角力,試圖從它手中奪回哪怕半口氣息。手術室的門一闔,塵世的喧囂便如潮退,只餘下心跳聲、儀器的低鳴,與我內心那道始終未曾靜默的回響。
那是初夏的一個清晨,天光尚未完全甦醒,一名二十七歲的年輕男子被緊急送進急診。他騎電單車在高速公路翻車,胸腹多處重創,內出血如潰堤。我趕到時,他全身浴血,雙眼渙散卻仍強撐睜開,像是還有話未說。我俯身,將耳貼近他唇邊。他微弱地吐出兩字:「媽媽。」
那一刻,有什麼在我心底,悄然崩塌。
我不是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場景。生命在我眼前崩解,有時被奇蹟搶回,有時如沙漏般,無聲地漏走。作為外科醫生,我知道我該沉着、理性、決斷如刀,但心卻時常不聽使喚,被那份難以言說的沉重,一點一滴侵蝕。
我們花了三小時替他止血,縫補破裂的脾臟,重建肝臟的血管。手術室裡燈光如白霧,麻醉師汗流浹背,我的助手醫生指尖早已發麻。我記得,那天手術室的天窗灑下一道斜陽,彷彿神明一時慈悲,讓我們得見光的形狀,提醒我們:即使身處生死交界,世間仍存一縷溫柔。
但他最終還是在第七天離開了。敗血症,多重器官衰竭,無聲地將他帶走。他母親跪倒在病房門外,哭聲如裂帛。我默默站在一旁,無語以對。她淚眼婆娑地說:「你已經救過他一次了,他這次,是自己選擇走的吧?」
我點了點頭,卻無法說服自己——我真的已盡了全力嗎?或者,這一切早已寫在命運的褶頁裡?
「生死有命」,這句話我們自小耳熟能詳。年輕時,我一度視之為懦弱的託辭,是對現實無力的低頭。但隨着年歲漸長,愈行愈遠,我開始懂得它的重量——那不是放棄的語言,而是面對不可知的謙卑。
我們醫生,常被視作執掌生死的神明,其實不過是與死神拔河的凡人。有時我們贏了,贏得一場曇花一現的奇蹟;有時我們輸了,輸給一場早已註定的劇本;有時,我們甚至分不清,究竟輸贏是什麼。
有人問我,明知無常,為何還要執着?我總是想起那些被救回來的人,如何重新學會行走,如何在人生的殘頁中重新寫下希望。他們眼中的光,足以照亮我們所有灰暗的時刻。
人們總說,醫生要冷靜,要理性,不動情。但我知道,我不是神。我會痛心,我會懷疑,我會記住那些未竟的名字與未癒的傷口,一生一世。
雖然如此,患者被送進來的時候,我仍然會選擇站在手術檯前,手握鋒刀,不為扮演上帝,只為盡人事,守住那最後一線生機。
至於生死,就交給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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