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定諤盒子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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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太多人了。」ISAC說。有同事吧把SAC的聲音轉成年輕的男聲，聽起來中二又厭世，毫無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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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系統中樞，設計我的程式員，他的意識被數碼化，上傳到系統中，我算是他的靈魂吧，我記得他相信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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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呼吸道疫症席捲全球之前，極端天氣已經令農作物失收，糧食供應短缺，本應在北極熊開始淹死時開始小心用能源的，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讓北極熊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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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缺糧只是第一步，持續的升溫，讓病毒在空氣中存活得更久，再加上人類頻繁的環球商業活動，地球另一端的猩猩得肺炎，那個喜歡亂吃動物屍體的商人，就成了個行走的生化武器，單人匹馬地幫自己地區做好人口控制，開源節流，解決糧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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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空氣傳播的疾病，人們被強制留在各自的禁閉空間裡，肉體被囚禁，靈魂急需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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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就大概在那段時間被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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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會被細菌感染，但靈魂也一樣會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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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虛域是一個數碼化人類意識空間，讓人把意識上傳，用家可以擺脫自己肉身的限制，在鯤鵬裡重塑自己的身分。大家可以選擇不同的主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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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迷宮鬥劇的中年女人，可以在數碼化的宮殿裡，勾心鬥角，下毒、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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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士們就比較熱衷於肉欲的活動，作姦犯科，殺人越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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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系統中樞，是初代的ISAC，負責監控在鯤鵬裡玩家的生理狀態，調整維生莢的供給，在玩家的身體負荷不了之前把他們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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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ISAC 太過理性，計算漏了人類的自殘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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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生莢的設計，模仿了人類大腦的運作系統。極端的物理痛楚，會激發大腦的保護機制，大腦下髓會釋出多巴胺及腎上腺素，而這種混合物，給人的快感強度，比任何致幻劑都厲害。維生莢會在玩家在鯤鵬裡死掉時，注射一劑人工的多巴胺及腎上腺素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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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些毒蟲玩家，就利用維生莢的設計漏洞，特意在鯤鵬裡死掉，來騙取那劑本來用來保護大腦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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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鯤鵬跟維生豆莢都在試行階段，有關大腦混合物的調配劑量還沒較準過，其實大家都不知道那麽多次的頻臨死亡經歷對大腦的影響，測試中的玩家的身體跟大腦都在嚴密監控跟比對之下，只有通過ISAC篩選，才能繼續進入鯤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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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把我的程式員殺掉的混蛋，腦袋看起來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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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完全是ISAC的漏洞，因為數據收集不足，它只能計算出合邏輯的可能性。ISAC作出的推斷通常是引用過去的事例，以過去來推斷將來，沒有有機大腦的想像力跟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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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我的肉身應該死掉了，但「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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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AC把有關我死亡的資訊都屏蔽了，像一個嚴謹的家長，在孩子的電腦開了兒童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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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了解為甚麼不能讓我知道自己的死法，但ISAC解釋，他們問過心理學家的意見，技術上，「我」還沒死掉，我的大腦其實還活著，只是沒有辦法再在物理世界裡醒來。如果讓我知道我肉身重傷的過程，可能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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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事發的當天，我的咖啡混合了變壞了的牛奶，我最後的記憶是，看著廁所門上的塗鴉，有人願意賣掉一個腎臟，來換取進入鯤鵬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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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身體最後的記憶，竟然是坐在馬桶上的。我問ISAC，為何在那刻切斷我的記憶，是因為我死在馬桶上嗎？ISAC說不是，但之後的事可能讓我推斷出我的死亡，所以它就把之後的記憶都屏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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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少有機會洗手吧？ISAC並沒有回答。聽到，但不回答。這是人類社交的消極抵抗法，很明顯，ISAC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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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上傳進鯤鵬，除了是我上司的「善舉」之外，最主要是ISAC還是太蠢。ISAC的思考模式，其實就像有亞氏保加症的小孩，不會明白一些人類的迂迴曲折，例如「借尿遁」這種地區性的短語，其實有世界共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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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那個把我肉身殺掉的毒蟲就是這樣騙到ISAC的，「我要尿尿。」我的殺手這樣告訴ISAC，然候ISAC把他從維生莢裡放出來，之後我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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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死掉這件事，初時的我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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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程式員，每天坐在屏幕前打程序碼，修補演算法的漏洞，物理世界對我來說沒有太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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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鯤鵬虛域正在試行階段，錯漏百出，需要24小時有人值班來修補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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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這個社交障礙的怪人便自告奮勇地投身這項斷六親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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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冰冷的鍵盤，程序的語言有規律跟邏輯，錯了可以再寫，直到運行順暢。人類的語言卻讓我非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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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跟我宿舍的貓是我對物理世界唯一的牽掛。我並不理解他們，但我想念他們的陪伴。好吧，我只想念我的貓，跟我媽不說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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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身體，但我卻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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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在薛定諤盒子裡，我同時是生存著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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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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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實體世界裡，我跟我媽最後的社交活動是去看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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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消滅疫症，不知哪個天才想到用溫室氣體強行令到地球升溫，認為自己製造的機器能及時把這些氣體收回。但根據莫非定律，越不想發生的事情偏偏會發生。天才是沒有計算錯誤，但持續的升溫令冰川融解，海洋水位上升，劇烈的溫差造成了颶風，摧毀了一個號稱沒可能會被摧毀的核電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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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疫症是消滅了，但空氣中有核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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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空氣有毒，人們被逼留在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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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代的溫室小孩。我媽還有在戶外生活過的記憶。想必她是很懷念吧。她說，她要用全部的積蓄買墓地，希望我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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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智上是明白我媽的錢，她喜歡怎樣花是她的權利，但全花在買墓地上面，卻令我有點奔潰。我寧可她是在生的時候吃光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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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著全套保護衣，看著因化學反應而發出七色眩光的海面，空氣中飄浮著核子雪，絕美，絕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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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空還漂浮著用來收集化學氣體的無人機。這種機器被造成蜻蜓的形狀，但卻有六隻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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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記憶中看過的聖經，六翼天使是最高等級的天使，是神差遣來打救世人的。但妒忌人類，誘惑人類縱慾無度遠離上帝的撒旦，也是六翼天使。這個人造的六翼天使，默默地在半空盤旋，把溫室氣體吸收掉，轉化成能源，延遲讓我們跟上帝的四活物再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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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帶我去看我公公婆婆的墓地，他們在世界變成一坨七彩的大便前就被火化埋葬了。但我覺得，提早離開案發現場，並不是無辜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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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教我折「金元寶」。那些長方型的紙上印有金色的長方型，母親用帶著手套的手笨拙地嘗試把這張紙捲起來，把長條的兩邊折成尖角。她仔細地告誡我，不要把尖角的兩端向上拗，因為尖角朝天的「金元寶」，是用來化給神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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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連空氣都有毒的世界，很難讓我相信神明又或者祖先。一張折過的金色紙，燒成灰，就能變成金塊，就能傳達到已經死去的曾祖父母那裡去。很浪漫，但也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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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鬱鬱寡歡了很久，不太吃東西，也不太有活力，直到她有了要葬在外邊的這個目標，才開始打起精神來。我不太在乎我折過的紙能不能在冥界變成金紙，但我希望母親能開心一點。
母親說她想要聽到海浪的聲音，在燒金紙的時候她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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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也聽到海浪聲阿。」我回答，因為防護衣的收音比我想像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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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同的。」母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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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被核輻射腐蝕皮膚，像樹皮般一塊一塊地裂開剝落，那可能只是教育短片的白色謊言，來阻嚇好奇的孩子亂跑出去，對我來說，已經夠說服力了。所以我媽那句「那不同的」，讓我接不下去，我真心不知道，有什麼不同。所以我們安靜地看著金紙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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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風吹來，燃燒中的金紙被吹上天空，像一只只帶著火紅條紋的灰白蝴蝶，飛向閃耀著七色眩光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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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斑蝶經已滅絕，它們能在冥河繼續它們的越冬旅程嗎？應該沒必要了，神話記載，地獄四季都燒著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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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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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ISAC說我想念我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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