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著,好像吞下了一塊滾燙的炭,「你是哪路神明?竟有此眼力,認得小的姓劉?」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機車鑰匙在他汗濕的掌心留下一股混合著鐵鏽和陳舊皮革的異味。
劉正明抬頭,眼前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在昏黃路燈下,這人的五官像被披上一層古老的紗帛,模糊得讓人內心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懼。你越想看清楚,他的輪廓就越加飄渺,彷彿存在又似乎不存在,像鬼月期間龍山寺附近常見的「遊魂冥火」,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卻永遠抓不著。
最奇怪的是,劉正明分明記得這段巷子剛才空無一人,卻又莫名覺得眼前這人好像一直站在那裡,彷彿是巷子的一部分,像那些斑駁的牆壁和褪色的招牌一樣恆久不變。
「吳渡川。」男人隨意答到,只是微微頷首,眼神像在閱讀什麼無形的文字。「劉先生,我一直在等你。」他的目光如刀般精準地掃過劉正明的臉,停留在他左眼下方的那顆痣上,「你知道嗎?人的臉上有時會『寫字』,有時又會『藏著字』。」
他穿著一件老式的深藍色短袖襯衫,胸口別著一個古銅色的徽章,上面刻著難以辨認的古篆;下身是挺括的黑色西裝褲,腳上一雙亮得能映出人影的老式皮鞋,鞋底卻出奇地乾淨,彷彿從未踏足塵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只鱷魚皮醫生包,皮革已呈現龜裂的老舊質感,側面的銅扣鎖上了一塊小小的紅布,上面印著極小的符文,彷彿從老台北的中西藥房穿越而來。
這身打扮,在七月半的悶熱夜晚,違和得讓人背脊竄起一陣冰涼,彷彿有人用濕冷的手指從脊椎底部一路撫摸到後腦勺。
劉正明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指尖傳來異常的觸感,彷彿那塊皮膚下隱藏著什麼細小的蟲卵,正在悄然孵化。「寫⋯⋯寫什麼字?」他的聲音細如蚊鳴,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你的左眼下那顆痣,配上眼角的皺紋,在我們這行叫『業痕』——欠債的債不是錢,是未竟的因果糾纏。」男人的聲音平靜如水,「劉先生,時候到了,該來『收尾』了。」
劉正明注意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這人腳下居然沒有影子,或者說,他的影子與常人不同。當路燈光線照在他身上時,地面上的影子並非人形,而是一種蜷曲扭動的形狀,像是某種有著多節肢體的生物,不斷變化著形態。更詭異的是,周圍的光線照在這人身上時,不是被反射,而是被吞噬,彷彿他是一個會吸收光線的黑洞,讓周圍的光暈也隨之黯淡。
吳渡川按住箱子,神情驟變,眼中閃過一道異於常人的銀光。他看向劉正明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鬼月祭壇上的牲刀,似乎能透過血肉,直視靈魂。「有趣,看來你的『心結』已經感知到我的存在了。」他微微側頭,如同聆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你的情況比我預期的更加危險。聽說你最近常做噩夢,夢見有人在你胸口挖洞?還會聽見雨中的呼喚聲?」
劉正明的瞳孔驟然收縮,冰冷的恐懼如毒蛇般爬上他的脊椎。他從未告訴任何人那個反覆出現的夢境——有只長著無數纖細手指的黑影,正一寸寸挖空他的胸膛,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小小的鑿子,帶走的不只是血肉,還有某種無形的東西;也沒告訴任何人他在雨天總會聽見一個老婦人的呼喚,在雨聲中重複著同一句話:「為什麼不停下來?」
這個陌生人,究竟是什麼存在?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連家雯都不知道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口中的「收尾」,到底意味著什麼?
劉正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站在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橋上,而橋下是無底的黑暗深淵。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響,恰好敲了十三下——這不可能,哪有鐘會敲十三下?但他清楚地數著,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臟上,像是某種不詳的倒計時。
當第十三聲鐘響結束時,他聽見背後的巷子深處傳來某種濕潤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麼黏稠的東西正在一步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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