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七月半，農曆鬼月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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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這一天鬼門大開，陰陽界線模糊，但真正讓人喘不過氣的，是那股彷彿從地獄深處湧出的悶熱，將整座城市蒸煮得像人間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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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十八分，剛送完最後一單外送的劉正明，騎著那台排氣管破了洞的偉士牌老機車，鑽進萬華區靠近龍山寺的小巷。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ecxU0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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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紅磚老牆斑駁龜裂，刻著歲月風霜；牆上貼著半褪色的符咒，有些角落還掛著黃紙燈籠，隱約可見香火鼎盛年代的痕跡。空氣中混雜著檀香、艾草、中藥行的藥材味、快炒店殘留的辣椒油氣，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靈骨塔香燭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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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腰都快斷了啦！」二十九歲的劉正明伸了個懶腰，腰椎發出不堪重負的抗議聲。整整十二小時的工地粗活，加上六小時的機車外送，他的肌肉像被拉扯過度的橡皮筋，痠痛不已。薪水袋比家裡漏水的水龍頭還慘，滴滴答答永遠不夠用。光想到家雯每月洗腎的費用和積欠房東的房租，他就覺得喉嚨發緊，像被人掐住了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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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機車，走向那棟屋頂還堆著雜物的老公寓，思緒全在下個月即將斷炊的存款簿上。轉過一個堆滿回收紙箱和酒瓶的暗角，他猛地撞上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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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歹勢啦！目睭花花沒看清楚。」劉正明一個踉蹌，連聲道歉，台語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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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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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冷靜得不合常理，平穩得像廟裡那口百年不響的古鐘，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劉正明抬頭，眼前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在昏黃路燈下，這人的五官像被蒙上一層霧，你越想看清楚，輪廓就越模糊，彷彿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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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老式的深藍色短袖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頸項；下身是挺括的黑色西裝褲，腳上一雙亮得能映出人影的老式皮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只鱷魚皮醫生包，皮革已呈現龜裂的老舊質感，彷彿從老台北的中西藥房穿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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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打扮，在七月半的悶熱夜晚，古怪得讓人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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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劉正明咽了口唾沫，「你是哪位？咁有眼力，認得我姓劉？」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機車鑰匙在他汗濕的掌心留下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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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頷首，眼神像在閱讀什麼無形的文字。「劉先生，時候到了，該來『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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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劉正明以為是討債集團找上門，語氣硬了起來，「阿兄，我欠的錢本來就會還啊，這個月還沒發薪水咧，你們真的很會挑時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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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收債，是收尾。」男人的聲音像龍山寺後方那口老井的井水，寒涼澄澈。「七年前，中秋節前夕，基隆雨夜。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那段，你開著借來的TOYOTA白色小車，趕著回台北。為了超越一輛龜速的農產品運輸車，你越線超車，失控撞上了正在路邊彎腰撿回收的張阿嬤。張阿嬤當場倒地不起，而你...踩下油門，消失在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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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每個字像一把細針，一針針刺穿劉正明七年來偽裝的堅硬外殼。他臉色瞬間刷白，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你...你亂講啥...我哪懂你在講啦...」他結結巴巴地否認，全身血液像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猶如龍山寺的鐘聲在腦海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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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三十六歲。」男人注視著他，眼神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他骨頭裡的每一道裂痕。「咦？不對...」他皺了皺眉，低頭瞥了眼那個龜裂的黑皮箱，再抬眼審視劉正明，「奇怪，你的三魂七魄被你那個『心結』吸了七年陽氣，氣相顯現的歲數足足老了七歲。正好是你將那個祕密封在心底的時間長度。看來，那件事讓你的命格都走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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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盞裝了感應器的節能燈突然「滋啦」一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干擾，忽明忽滅。劉正明頭暈目眩，一股熱流從鼻孔湧出。他下意識摸了摸，指尖一片黏膩的暗紅。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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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啦？搞啥花樣？還是阿嬤的家屬找你來的？」恐懼像萬華夜市的章魚燒攤位那口黑鍋，翻攪著他的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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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人嘴角微微上揚，那笑不達眼底，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面部肌肉牽動。「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處，人們叫我不同名字——『收尾人』、『渡魂人』、『三途使者』、『提黑皮箱的』...隨你怎麼稱呼。我今晚來，只為處理一樁懸而未決的案子。你心裡那個結，像暴雨後老屋牆面的壁癌，七年來不斷向外蔓延，腐蝕你的根本，扭曲你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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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腦中猛地炸開一陣劇痛，彷彿有人用電鑽直接鑿開他的顱骨。碎片般的記憶強行闖入——北宜公路那條蜿蜒如蛇的溼滑路面，雨刷瘋狂地擺動也擋不住傾盆大雨，前方貨車龜速前進，他急著趕回台北見女友，忍不住踩下油門超車，然後...路邊一個佝僂的身影...刺耳的輪胎與溼滑柏油路摩擦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甚至記得空氣中混雜著潮溼泥土和松針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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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米碗糕！不要再講啦！」劉正明抱著頭，痛苦地哀嚎，台語、國語混雜著從喉嚨深處爆發，「住嘴啊！我不想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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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完全沒聽見他的慘叫，自顧自地打開那只龜裂的黑皮箱。箱內不是醫療器械，而是一排排貼著泛黃符籙的玻璃瓶，瓶中盛裝著各種詭異的物質——有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紅液體，有如星空般閃爍的黑色粉末，還有一把做工精細、纏繞著銅線的古樸手槍，槍身刻滿了篆體符文，看起來像是廟宇中的法器，而非現代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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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一個霧面黑色小瓶，瓶中盛裝的銀灰色液體如水銀般流動，卻散發著比七月冰店裡剉冰還要冰冷的寒氣。「劉先生，選擇很簡單。」收尾人將瓶子遞到他面前，「讓我幫你『收尾』，斬斷你心裡那條毒蛇。代價是，你必須到萬華分局自首，將七年前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承擔應負的責任。這才叫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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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瞪著那瓶詭異的液體，又看看男人那雙如古井般深不可測的眼睛，聲音顫抖得像被雨打濕的落葉：「若...若我不要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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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男人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那你的『心結』會繼續啃食你的三魂七魄，直到有一天，你的意識被它徹底吞噬，變成在城市陰影中徘徊的另一種存在——『異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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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巷子深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像是用生鏽鐵釘刮挖水泥牆，又像廟會遊行時那些被附身乩童發出的非人聲響。一股比冰櫃還冷的陰氣從巷底湧來，連空氣中的水分子似乎都凝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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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啥物聲？」劉正明汗毛直豎，牙關打顫，下意識用台語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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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有人拖太久，『心結』轉化成了「業」，再也解不開了。」收尾人轉頭望向聲音來源，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對待一件例行公事。「我來遲了，他已經變成『異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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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帶著腐敗氣息的陰風吹過，劉正明聞到一股類似廟口化寶爐燒紙錢的焦臭，卻又混雜著下水道淤泥的腥臭。巷底傳來沉重、不規則的拖行聲，「碰...碰...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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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一個畸形的人影正以詭異的姿態爬出——它的身體呈現不自然的扭曲，四肢彎折的角度完全違背人體構造，一隻手臂長得不成比例，拖在地上，指甲又黑又長，像是多年未修剪的樹根。它的皮膚看起來像是被火燒過又泡水多日，呈現腐爛的青灰色，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筋膜。每挪動一步，地面就留下一攤黑色黏液，散發著腐敗的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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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人迅速收回那個銀灰色液體的瓶子，取而代之的是那把刻滿符文的古怪手槍。他熟練地打開槍膛檢查，「喀」地一聲輕響，槍身隱約閃爍著幽藍光芒，像極了龍山寺夜祭時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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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先生，我們的談話得暫緩一下。」收尾人轉身面對那逐漸逼近的「異骸」，整個人的氣場驟變，剛才那種平凡路人的模糊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鋒利刀鋒般的危險氣息。「靠牆站好，不要出聲，不要亂移動。無論你看到啥，聽到啥，都當作沒看到、沒聽到。蓋喔（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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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嚇得雙腿發軟，只能僵硬地點頭，感覺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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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人舉起那把古怪的手槍，槍口對準巷底那個不斷發出如破風箱般低吼的扭曲身影，槍身上逐漸凝聚起幽藍色的光暈，彷彿凝結了三更半夜的月光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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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今暝還想早點收工轉去呢。」收尾人低聲咕噥，語氣中帶著對加班的無奈，卻又透著一絲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專注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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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一個柔和卻異常清晰的女聲，像是從劉正明的腦海深處直接響起，彷彿有人在他耳畔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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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回到那個雨夜，當你握著方向盤，內心真正的掙扎是什麼？你逃避的，不只是法律的制裁，而是你內心深處那個良知的審判。那個選擇，成了你日夜不得安寧的『心結』，是讓你在三途河邊徘徊不前的枷鎖。現在，你有機會正視它，解開它...還是，你要繼續逃下去，直到自己也變成那樣的『異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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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底的「異骸」發出刺耳的嘶吼，像是失控的野獸，猛地朝收尾人撲來！收尾人的符文手槍迸發出刺目的藍光，照亮了整條暗巷。斑駁牆壁上的影子瘋狂舞動，一場超脫於人間常理的獵殺，即將在這條承載了艋舺百年滄桑的古老巷弄中，血腥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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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明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牆面，望著眼前這一切超出想像的景象，他知道，今晚過後，他的人生，以及他所熟悉的台北，都不會再是原來的樣子。那個被他埋藏了七年的秘密，那個如鬼魅般的「收尾人」，將把他拖入一個隱藏在熟悉街巷背後的，陰陽交錯的幽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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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是他逃避七年，真正「收尾」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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