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今仍然記得高考開始前,那些緊張到生硬的面孔。
教室內,空氣仿佛凝滯,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每壹秒都被無限放大,像是在嘲弄所有人焦灼的內心。有人緊攥著筆,手心沁滿冷汗,有人低頭翻看著准考證,仿佛那薄薄的壹張紙能帶來片刻的安慰。沈默席卷了整個教室,每個人都被不安裹挾,卻又無人言語。有人目光遊移,慌亂地掃視四周,像是在尋找壹絲慰藉,眉宇間卻寫滿了不甘與抗拒,似乎被迫踏入壹場殘酷無情的淘汰賽,卻無力反抗;也有人索性趴在桌上,將臉深埋在臂彎間,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神情——
我,便是其中之壹。
窗外,校門口人頭攢動,家長們密密麻麻地擠在壹起,焦急地踮起腳、伸長脖子,目光穿透層層人群,試圖窺探校園內的壹絲動靜。有人在低聲祈禱,有人雙手合十,像是在握住某種虛無的希望。然而,他們注視的方向,終究空無壹物,只有壹座靜默無聲的考場,和無形之中攀附在每個人身上的沈重命運。
也許,所有人早已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但是,有人就是不甘心。
壹聲尖銳的哨聲劃過每壹個考生的鼓膜深處,考試開始了。
我只覺得眼前的試卷像是壹片深不見底的海,密密麻麻的漢字與英文單詞讓我的大腦瞬間空白。我的手機械地運作著,拼命書寫那些曾經經過反複練習、試錯、總結出的“標准答案”。可我知道,此刻的自己不過是壹具被裹挾前行的傀儡,被名爲“改變命運”的考試制度驅使,被“青春無悔、不負韶華”的幻覺操縱,直到自我被徹底消磨殆盡。
時鍾繼續滴滴答答地緩慢刻動著,冰冷而無情。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睛開始酸痛,思維被難題折磨得混亂不堪。恐懼、焦躁、不安如潮水般湧來。我偷偷地移開目光,看向試卷之外:同桌、天花板、窗外的陽光,甚至是巡視的監考員……可無論看向哪裏,內心的恐慌都無法緩解。
我深吸壹口氣,把食指按在太陽穴處,閉眼揉搓,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手指卻止不住微微顫抖。試卷上的空白讓我窒息,上面的文字也好似扭曲成蝌蚪。猛然間,我已經意識到——這場考試,我完不成了。
我只能硬著頭皮把自己所有的智力拿出來,用排除法、作圖法、交叉驗證法、選項帶入法……最後,算是在規定時間”完成“了選擇題,把自己不會做的部分極其反強迫症且不甘心地放下,我提前開始選填和大題的跳做——毫無意外地,
無論如何努力,我依舊無法完成。
不安開始漸漸向絕望靠攏。
我想到老師的話,試圖讓自己從壹潭死水裏爬上岸來。
“不會做的題沒關系,先把自己會的做完,拿到該拿的分數。”
“考試時別想太多,妳的任務只有壹個——在規定時間內拿到最多的分數!”
“考試時,把自己當成壹個只負責拿分的機器!”
我深吸了壹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別慌,先穩住,先做自己盡可能能做的部分。時間還在流動,考試還沒有結束,壹切都還有可能。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給自己設定節奏,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內心翻湧的焦慮。我試圖調整呼吸,閉上眼,告訴自己:只是壹次考試,只是壹張試卷,只要冷靜,就壹定能撐過去。
可即便如此,心跳依然急促,思緒依舊紊亂。試卷上的字迹開始模糊,所有的公式、定理、解題思路像是被撕碎的拼圖,怎麽拼都對不上。
我徹底絕望了。
呵呵,這哪裏有那麽容易!?
我可是壹個人呀,人類哪裏能像機器人那樣精確、壹絲不苟地做題呀!
是呀,我只是壹個普通人,我只能接受自己普通的結局。
尤其是在考試過程中,心態會對每個人的正常發揮産生本質的改變,讓壹個學霸跌向谷底、壹個學渣邁向逆襲。
而普通人的心態就是這麽脆弱不堪。
…………
不知不覺,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我又試圖提筆,把自己認爲能夠做完的部分做完。
然而,即便是自己會做的,在考場的緊張氛圍下,我的思路就像春蠶吐絲壹般,壹次只能擠出壹點點,無法像平日裏織網的蜘蛛那樣遊刃有余地穿梭、編織,將答案拆解、推導,最終拼接成完整的結論。
恍惚間,我的其中壹部分心靈給我了壹條建議:
”放棄吧,妳不可能做完了,回過頭檢查已經寫完的部分,才是更穩妥的選擇。“
但是另壹部分卻幾乎嘶吼般高聲咆哮著:
”做不完?妳在說什麽笑話?妳壹只差壹點點就可以完成這道題目了,只差壹點點妳就可以再拿到5分甚至是10分的加成!妳就可以改變自己當前的命運!“
我的指尖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汗水順著手背滑落,浸潤了桌面的紙張。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同重錘擊打在胸腔之內,聲音在耳膜中不斷放大,震耳欲聾。壹股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不甘如同針刺般瘋狂襲來,讓我難以自控地在紙上重重按下筆尖,卻仍然寫不出正確的答案。
時間在不斷流逝,倒計時的聲音像是死神的低語,每壹秒都在宣判壹場無聲的審判。我緊咬著牙關,眼神死死鎖定在試卷上,每壹個字都顯得那麽陌生,那麽遙不可及。明明是自己練習過無數次的題型,現在卻像是壹道無法跨越的天塹,阻擋著前進的每壹步。
這時,又壹句話從心底刺破了我內心的軟肋。
”
即便妳拼盡全力填完這壹題,又能如何?
妳根本沒有時間檢查之前寫下的答案,難道妳要冒著所有細節錯誤的風險,只爲這道不確定的解答孤注壹擲?
“
冷汗從額角滑落,我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貼著衣服,冰冷得讓人發顫。我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可心跳卻越發紊亂,像是擂動的戰鼓,震得耳鳴陣陣。
內心的矛盾如同兩股激流,在我體內對撞、翻騰。壹個聲音告訴我,應該放棄那些無法完成的難題,回頭檢查已寫下的答案,確保不犯低級錯誤;但另一個聲音卻帶著瘋狂的執念,驅使我繼續向前,告訴我也許只要再堅持壹下,就能拼出壹絲可能的勝算。
我的心就像在蕩秋千壹般,在壹上壹下間來回擺動,不知道到底是要選擇檢查,還是選擇孤注壹擲。
那壹刻,我的思緒像是被撕裂成兩半,糾結、矛盾、不安交織在壹起。每個呼吸都變得沈重,每壹秒的時間都被無限拉長。我的眼睛開始模糊,視線再也無法集中在試卷上的文字,仿佛這些字句是另壹種語言,遙不可及。我的大腦又開始空白,無法爲自己做出清晰的選擇。
已經無路可退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壹遍遍提醒自己:“只差壹點點,再努力壹把,也許就能填補這壹空白。”但理智告訴我,這不過是壹場無法完成的賭博,壹場注定會失敗的無謂掙紮。
思緒越發沈淪,我壹個人漸漸失去了對周圍世界的感知。教室裏的冷氣吹過,空氣中的潮濕感讓感覺更壓抑,仿佛每壹滴汗水都在提醒某人的無力感。
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緊握著筆,指節漸漸變白,疼痛卻未能驅散內心的恐慌。目光再壹次從試卷上遊移開,環顧四周,眼中每個人的焦慮與不安都在提醒我,這場考試的殘酷。
然而,無論”我“如何掙紮,焦慮就像潮水般洶湧而來,最後化爲壹種無法控制的無力感。知道了,自己已經到了無法逆轉的時刻。
終于,還是經不住那道無解的題目的誘惑(抑或是只是單純的不甘),把自己全部心力又放回該處。
教室內,冷氣不斷從移動式空調不斷冒出,汗液也同樣止不住地從眉間、腋下、指尖等人體部位處不斷撺掇出。
手指僵在紙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筆尖停頓在未完成的解答上,滴落的汗水在試卷上暈開了淡淡的白痕。
在我汗流不止地動筆試圖趕超時間的最後壹秒,刺耳的叮叮聲卻從教室內的廣播器傳出——
然後,筆忽然間從手心當中滑落,震得桌面啪啪作響。
那壹刻,我知道,自己已然戰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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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外,家長們擠成壹片,三三兩兩圍成圈,密密麻麻地堵在校門口,甚至連警察都被調來維持秩序,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仰頭望向考場方向,眼神緊張而焦灼,像是試圖透過厚重的圍牆,看見教室內孩子奮筆疾書的模樣;有人攥緊手機,不斷在家長群裏刷著信息,試圖尋找到壹點慰藉;也有人只是默默站著,雙手交握,指節泛白,像是在等待壹場關乎命運的判決。空氣中彌漫著焦躁與不安,連偶爾的低語聲都透著壹絲急促,每個人都在竭力掩飾自己的緊張,卻又被不自覺的歎息與揪緊的眉頭出賣了情緒。
校內,高音喇叭播放著壹首不知名的古典樂,旋律悠揚婉轉,卻讓人莫名地心緒不甯。 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氣中回蕩,沈穩而厚重,像是戰鼓擂響,又像是命運的低語,緩緩浸入每個考生的耳朵裏。悠長的小提琴聲隨之而起,曲調雖溫和,卻帶著壹種隱隱的壓迫感,仿佛是在用無形的手推著所有人前行。音樂本該舒緩情緒,可此刻,它卻像是壹種儀式,壹場盛大無聲的宣告,向每個被命運推搡至此的考生低語:
“這場考試,已然開始,唯有拼盡全力,別無選擇。”
校園內,人頭攢動。人們或高聲疾呼自由,或小聲竊竊私語,又或故意爆出最終考試某道大題的答案,引得人們紛紛反感遠離。
在極致的壓抑下,極致的心理變態也同樣孕育而生。
有人面無表情地撕碎准考證,像是在撕裂自己的過去;有人仰天長嘯,聲音夾雜著瘋狂與釋放;還有人緊攥著試卷,手指用力得發白,嘴裡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回憶錯誤,還是在試圖挽回無法改變的結果。這片校園彷彿成了一座巨大的情緒熔爐,每個人都在這場考試的餘韻中煎熬、翻滾,無法真正從中抽離。
這時,壹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毫無生氣地望向被“封閉”包裹著的教學樓,壹步壹步走下教學樓。
樓梯上,以及四周封鎖的教學樓下方,密密麻麻擠滿了學生和他們那暢快的神情,似乎結束的不只是他們的高中歲月,還是他們痛苦的人生。
從此以後,教師、學校和考試,就要和他們將來的人生道別,他們的人生不會再有標准答案。有壹些人或許會爲此感到心情舒暢,另壹些人則會感到無所適從,他們知道,自己的人生命運已然注定——
似乎是壹片慘淡?
無論如何也沒有絕處逢生的機會了。
踏出考場校門的那壹刻,內心的苦悶和壓抑卻並沒有隨著考試結束。
究竟要受多少苦才能找到真正的樂趣?
我目前對此壹無所知,也完全不想知道。
中國大陸的高考乃至于學校生活對于大部分中國本地人來說應該都是壹道難以抹滅的陰影,無論妳考的分數有多高,成功的喜悅往往會被未來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或是考試生活而感到的恐懼和壓抑所替代。
也許,哪壹天,這份恐懼還會照映到我的夢境、抑或是現實當中?
希望將來的人不要再受到這樣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