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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一念生死 〉

魚鐵熊 魚鐵熊
Dec 21, 2024 75 6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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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濟師不發一語，只眉眼彎彎，靜靜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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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走動，那花絮便飄得如飛雪也似的。彼時我想呢，北地初秋才有的光景，此時如何得見？我、我就算無甚見識，也是有點眼力的！這不拔腿便跑。卻沒承想，偌大荒地裡，遍地皆有阿師身影在，好生嚇人。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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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驀然收了聲。相較阿師的氣定神閒，她猛然意識到，自己洋洋灑灑說得一長串，其實處處無不透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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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端端一個大沙門，偏叫她說得活像曠世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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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棚下，眉眼彎彎的沙門目光如炬，「阿彌陀佛。諸法皆妄見，如鏡中像、水中月。小居士迷途知返，不為物象虛實所昧。如此慧眼，貧僧自嘆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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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一派氣定神閒，他嘴角笑意卻更深，「然聽小居士說得煞有其事，卻也叫貧僧不得不思量。一翳在目時，見天花亂墜。指不定妳眼見貧僧此身膿血袋，亦是以妄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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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師又笑話我......」看著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掐得紅中帶紫的一雙手，她嘴裡虛虛嘟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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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濟師笑而不答，只扭頭朗聲道：「慧光，你且來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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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場上，宜子扯著大寶，如同兩只好鬥蟋蟀，酣戰不休。

　　慧光攔著被嘲得體無完膚的師弟，正充當和事佬；不時還要領受蠻橫小娘飛濺而來的唾沫星子。

　　當薛妧窘迫得無地自容，他灰頭土臉地上前聽完阿師吩咐，又在大沙門授意下，折回原地與兀是鬥得歡的二人說述。

　　也不知如何達成共識，三人且齊心將曬藥床上的簸箕收掇起。魚貫進入藥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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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僧在回時路上，恰好遇著小孫居士偕童子來尋。她與貧僧說分明了，說妳此番是為了養心丸來罷？」道濟冷不妨道。

　　薛妧猶為方才失態頹喪著。阿師突如其來一句提問，恰好提醒她此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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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忙不迭正襟危坐，「欸，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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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正不湊巧。當日給妳的養心丸，便是貧僧手頭唯一的一瓶。想那養心丸的方子雖不繁複，眼下卻有幾味合藥用的生藥短缺。一時半刻間，貧僧怕是無法替小居士合藥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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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當前，薛妧早歛去那點子無關緊要的窘色，故作釋然，「小薛明白。阿師莫要介懷。況且養心丸是因我的草率才白費的，便是我的不對。小薛自知，無顏再平白向施藥院取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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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沙門笑得親厚，「倒也不妨礙。適才替妳診脈，瞧妳這身子骨確實是有些起色。不如，貧僧再額外開個藥方子，妳暫且先抓幾帖方藥回去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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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她話還未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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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阿師不必如此。」她又改作沉痛，「我與阿孃長年蒙受寺家恩惠，尋常花銷概由寺家支出，已是不勝感激。我又是親阿孃留有資用予我依仗，絕非身無長物之人，爭可再向寺家平白討取方藥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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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歛眸，「思來，薛妧既有親孃遺澤護持，如若不知感念，豈非是我貪婪無狀。阿孃曾言，當年我親孃撒手後，所遺下的財帛什物，悉由阿師暫代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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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居士莫不是想討要那筆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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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被噎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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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師說話，也忒坦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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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角抽了抽，「阿、阿師真是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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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藥只是她接近那筆資用的由頭，便是阿師手邊有再多養心丸在，她也會以身具親孃遺澤為由拒絕。

　　

　　當她將那瓶養心丸浸水前，她便想明白了。

　　

　　昨夜她分明是問那香藥有甚特殊，然聽阿孃答話，卻是反問她何以提起她的生母。

　　細想，阿孃當下幾番言詞閃爍，若果真是在忌憚甚麼——莫不是在忌憚那塊香藥與她生母的牽連？

　　

　　也是她對她的生母知之甚少，是以才忽略了。

　　

　　林秀娘此人，來歷成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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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坊中當年與她相識的故人尚在，對於此位林家娘子生前種種，卻僅有寥寥數句輕描淡寫，不可不謂之反常。遑論阿孃昨夜對她的態度，更像是諱莫如深，一星半點也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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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她只以為是那塊香藥金貴，怕自己是因此殞命。可一串追根究柢下來——她的死，會否也與林秀娘此人來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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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那香藥瞧著不似凡品，怕茲事體大，她也不好明擺著當線索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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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豎既說那香藥是林家娘子遺物，想她若從林娘子留下的其他什物抽絲剝繭，興許亦可推敲出與她未來死劫相關的蛛絲馬跡罷？

　

　　道濟捻動著腕上的琉璃珠，不置可否。沉默少頃，才從容道：「阿彌陀佛。女居士既有心，貧衲不能置若罔聞。只不知妳方才說得許多，是妳養孃的主意？抑或——是妳自己的主意？」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眼，一時卻靜若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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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僵著張笑臉，「兒是三尺童蒙，尚須親長庇護，有、有甚主意！既是阿孃遣我自與阿師參詳，合當作我與她共謀。」她話說得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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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命！瞧阿師回應，可是她又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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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昏暗，重雲低垂。大沙門抬眼望起陰沉天空，只捻動琉璃珠時，發出些微清脆的咯噔聲。

　　

　　少了宜子和人喧罵，曬場上氣氛甚是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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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麻鞋裡蜷起的腳趾，死死抵在鞋底摳了又摳。正想再說甚麼替自己緩頰。卻是大沙門先開了口——

　　

　　「哎！瞧著這天色。」他嘴裡依稀咕噥了聲：「又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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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妧訕笑著想接話。大沙門兀自緩聲道：「確實是有些什物，貧衲須交付與妳。此間不是說話處。女居士若覺身體無礙，且與貧衲移步醫堂敘話。」

　　　　

　　這是......允了？

　　薛妧心裡半是欣喜，一時間卻也捉摸不清阿師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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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見大沙門神色自若，收起那只裝了醉仙桃的藥合，便慢條斯理地自涼棚起身。在她猶豫間，穿著一襲緇衣的身影已是漸行漸遠。

　　咬著唇，心知無甚時間讓她揮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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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之局，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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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吁一口氣。

　　薛妧終究是匆匆下了坐榻，一腳絆一腳，追隨阿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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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厄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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