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劍逍遙 - 楔子如煙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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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如煙

葉隱鴻

Jul 7, 2024

86

6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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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夕陽將下。蒼穹上盡是絢爛霞彩，遠山隱隱滲出淡淡霧氣，彷如薄紙輕紗，披在碎雲滿佈的天邊，虛幻若無。木屋旁的小湖平靜如鏡，斜映著快將消失不見的斜陽，更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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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顆石子自屋內飛出，以優雅的弧線滑過半空，「噠」的一聲，落入湖中，正好打中水裡金烏。一陣漣漪泛起，金光散渙，水中的美麗假象，也就不再成形。屋內清瘦老人嘆氣一聲，把紙窗關上。他嘆氣一聲，垂首看著把石子彈出去的右手。儘管手上皮膚已皺，滿佈斑紋，但五指依舊保養得宜，乾淨、修長，就連指甲也都剪得貼貼服服。然而老人心裡明白：日落，人老。他的手臂已遠遠不及年青時有力，手腕也不如過往靈活，就連指頭也偶然會因血氣不通，略感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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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疑都是劍客衰老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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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用尚算平穩的右手拿起茶杯，徐徐把杯中餘茶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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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一下嚥，頭又隱隱痛起來了。老人眉頭一皺，動手輕揉太陽穴。這感覺就像是有一道微弱的涼意，沿著天靈蓋冷冷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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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還好痛楚並不強烈，而且極為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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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老了，生毛病了。畢竟自己今日又老了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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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雙手放下，擱在桌面，仔細端詳一番，隨又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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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又過了約半炷香時分，屋外突然傳來一點短促而極微弱的聲音。老人雖已六旬，聽力卻仍然極佳。這樣的聲音，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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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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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木門右側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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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屋背靠著湖，南北兩面各有一片花田，只有東面一道石徑，通往府第後園。這裡是府第中的禁地，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不准進來。就連他的四個兒子，也並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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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足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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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窗外那人施展著上等輕功，靜悄悄地到來，顯然並非誤闖禁地，而是來意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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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雙足極緩慢地挪動，猶如蛇行，幾乎沒有離開過地面，無聲無息地走到桌邊；左手輕輕一抄，拾起桌面上的褐色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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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劍形狀古雅，樸實得沒有絲毫花巧的地方。劍柄以烏巾纏著；護手也不寬，呈簡樸的四方狀。劍鞘除了中間有一道稍微陷進去的凹槽，沒有半點雕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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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他賴以橫行江南四十年的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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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名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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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慢慢地用右手無聲拔劍。寒光漸現，如冰如雪，反映著耀眼的光芒，卻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老人嘴角上揚，似笑非笑，雙眼也顯得格外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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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掌上，他才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沒有劍，他甚麼也不是。劍給予他一切，也成為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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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劍客與劍的關係。簡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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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門外那不速之客已走到門右側紙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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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繼續無聲地以蛇步走向紙窗。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自豪。他雖然年紀老邁，但輕功卻不遜當年。更重要的是，他的輕功顯然還在那不速之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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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手腕微轉，劍尖遙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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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步。一小步。又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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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窗外來客，只剩不足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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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劍光乍然發動。就像是煙，就像是根本就無法看清卻能致命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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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剛碰到紙窗，那油紙已然撕裂。老人拔劍的速度雖已不及往時，但出劍仍舊迅速、有力。看到自己的出手並不比以前遜色多少，老人心裡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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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快劍，只怕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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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撕裂的同時，老人已見到外面那人的胸口。看見那即將被鮮血染紅的位置。他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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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感覺使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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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笑容迅即凝住。一道寒氣，驀地自他腹裡激射而出，充斥四肢，使其頓如身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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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人伸出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拍，不費吹氣之力，就已夾著了長劍。那人雙手一扯，便把追日劍自渾身乏力、動彈不得的老人手上奪了過去。這一動之下，頓把老人拉跌，使其向前仆倒，撞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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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人施施然打開木門，走到老人身旁，一把抓著他的白髮，硬把他往後一扯一送，讓他朝天摔在地上。老人只跌得後腦、背脊作痛，不禁悶哼一聲。然而，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看清那不速之客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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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赫然就是他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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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就算歷練再深，也難免大吃一驚；但此時他卻連驚呼一聲也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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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張嘴說話的時候，老人再次一愣：這不速之客的聲音，竟也和他幾乎一模一樣。只聽那人道：「那可是我們為了賀你六十大壽而專門張羅的一等雲霧茶葉。味道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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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怒瞪著「自己」，無奈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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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執起老人僵硬的右手，用力扳開其五指，一邊把追日劍放回其手上，把老人的五指逐根按到劍柄上，一邊道：「你可是有名的嗜茶之人，這茶連喝十幾天，也絲毫不膩，足見它必是上品。你喜歡這禮物就好。」說罷又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兩聲，續道：「我剛才假裝成你，向你府上賓客敬茶。這樣好的茶葉，自然不能私藏，得人人有份才行。依我看來，他們喝了，反應也算不錯。這麼多人裡面，總有幾個行家真的懂茶吧，可見這茶是真的好。不過這種茶，我這種粗人還是無福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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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此時已對這人的來意一目了然，無奈已成俎上之肉，只能坐以待斃。他只能以明亮如驕陽的雙眼緊緊盯著來者，像是想要看穿這人的真面目，就是化作厲鬼，也絕不能放過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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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隨即抓著老人的右手，把追日劍架在老人頸前，再將他的左手拉到右手之上，使其呈為雙手合握劍柄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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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怎麼也想不到，我敬茶回來之後，竟會無緣無故地自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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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長劍，剖開了他自己的咽喉。鮮血如湧泉一般濺出，老人一雙金睛火目也漸漸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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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斜陽隱沒於山後。最後半點餘暉無力地消散，光芒彷如掙扎般向四方揮散，卻不知奔走得愈急，消失得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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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間，蒼穹上彩霞褪盡。那不速來客默然看著夕陽隱沒，也就靜悄悄地施展輕功離開。這次，他腳下就連半點聲音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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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茶工夫過後，黑夜吞噬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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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近月中，理應月圓，天上卻烏雲密佈，遮住了一輪明月，使天地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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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已深。霜降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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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如煙

#2 第一章虎鬥

#3 第二章戲子